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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四章


逆秋风秋水而上的“峡江轮”遇着了水上匪盗。


船长郑水龙早听说过水上匪盗的事情,胆气过人的他一是不惧,二呢,也是做了充分的防范准备。通过茶馆、看报和听雷德诚神吹,他已得知了不少情况。


前不久,北伐军攻占武汉,长江上游的军阀闻风竞逃。一些水上匪盗乘机活动,而川江轮船乃为第一目标,被劫之事时有所闻。其抢劫之法,一是作柬索诈,二是持枪上船恐吓,三是化装为旅客上船骑劫。一些轮船主得柬,惊惧莫名,立即派人与之接洽,无不达其欲望。匪等见事简易为,遂群起效尤,分别投柬,曾有船主一日之间连得十数柬之多者。如欲报军警则负责无人,欲遂其所欲,则报柬者多,无从分辨孰可拒绝孰该应酬,故只有置之不理,盖亦不胜其理也。但匪等庶味已尝,食指亦动,失望之余,遂行其所谓“显本行利”之法,持枪上船恐吓。各轮船遭此骚扰,实无根本对付之策,不得已采取消极对策,即由各轮船自聘一二江湖朋友随船往来,名之曰“交涉员”,遇有事端则出面交涉。此法行后,头等交涉员确能化险为夷,次等交涉员亦能为当事者节省若干。但对方一旦碍于交涉员之情面,断此生财之道,实心有不甘。于是乃谋避去交涉员之情面,而直接以武力骑劫。


水龙没有聘交涉员,他认为自己文武皆可,又留有那魏德北私贩的盒子炮,是不惧怕那些乌合之众的水上匪盗的。


郑水龙虽说是恃强不惧,也还是格外小心。他叮嘱检票者要注意每一个上船的人,发现形迹可疑者立即向他报告。他总要时不时去挨个巡查船上的每一个角落,以防不测。此时里,他又挨处巡查了一遍,没有发现问题,才放心地朝船长室走去。他要去看看他那娇妻水妹。


水龙走进船长室时,正在缝制婴儿衣袄的水妹立起身来:“水龙,你歇会儿,我看那些水匪也是不敢来‘峡江轮’抢劫的。”挺着个老大的肚子。


水龙笑问:“为啥子?”


水妹说:“这大河上哪个不晓得你水龙文武双全、胆气过人。”


水龙扶水妹坐到床沿边,说:“那倒是,我水龙是天不怕地不怕的,不过,那些水匪也是张狂得很,不可小视。”将耳朵贴到水妹的大肚子上听。


“你听啥子?”


“听我那儿子说话。”


“你啷个就晓得就是儿子?”


“我盼望是个儿子呢。”


“你那侄儿成银实倒是想要个小妹儿。”


“嗯,不行,你一定要为我生个儿子。”


水妹就点头笑:“要得嘛。”


水龙高兴地亲了水妹一口。


水妹那两眼热了。水龙对她实在是太好了,就差天上的星星和水里的月亮不能为她摘下来、捞起来。水龙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感到对不起他。水龙不仅仅是她的救命恩人、两小无猜长大亲哥哥般的亲人,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他做人做事有男人的原则,鲁莽而智慧,刚烈而柔情。他真心诚意善待了曾经对不起他的自己,给了她女人身体上的满足。与水龙成亲后,她对他可以说是百依百顺,惟在SM公司的事情上没有依他。水龙要她变卖了SM公司到他船上来做事,她却坚持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,断不同意变卖SM公司,她对自己千辛万苦开办起来的公司很有感情。她说,一定要把SM公司做成气候,反过来倒可以支持水龙的船运业。


她和水龙拜堂成亲那天晚上,来新房里找她的那个人是她曾经格外信任的SM公司重庆办事处掌柜何超伯。刚见到他时,她恨不能将他碎尸八段。她怒斥他、痛骂他,指责他忘恩负义、趁火打劫,完全没有了人性。而那衣着简朴的何超伯痛哭流涕、扑通下跪,说,他错了,他糊涂,他不该随便就轻信了人。东方宝萍气归气,心也软。她见那何超伯跪在她跟前,哭得似泪人,就还是扶了他起来。何超伯在她的生意上确实帮过她的大忙,在她来重庆设办事处时,上上下下、里里外外全都是他张罗的,后来的生意他也是尽心尽力。那次,她托何超伯找到赵嫱,将那笔巨款送交到了水龙手里。从后来与水龙的交谈中得知,那个钱包依旧是密封得很好的。由此,她对何超伯深信不疑。她就想,人呢,孰能无过?他这是初犯,能饶人处且饶人,就原谅他这一次吧。就问,何超伯,我那SM公司重庆办事处的钱财和房产呢?何超伯就哭诉了原委。


自从东方宝萍被人绑架后,何超伯就焦急地四处寻找她。后来,与他有过生意往来的马长子来找他,说,他们孙承福老板晓得SM公司女老板的下落,可以帮助他弄回人来。说那绑架者只是为了勒索钱财,必须要付一笔巨款才赎得回来。他将信将疑。那马长子就说,这事情得要快办,否则东方宝萍会有生命危险。何超伯一心要救老板,就说,马上去报警。马长子说,千万不可,现今是军阀要员各自为政,而且那绑架者有很深的军阀背景,你报警管个屁用,走漏了风声你那女老板肯定就没命了。还说,他就是受了那绑架人之托来传话的。说,钱是身外之物,保住人第一重要,人在你们这公司才在。何超伯左思右想不得其法,难以抉择。马长子就告辞走了。那天晚上,何超伯一夜未眠,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最后,横下了心,对头,人在公司才在,救人要紧。第二天,他去找到马长子,你说,啷个办?马长子说,对方的胃口大得很,曾经绑架过一个商人,勒索了他的全部家当,不过,人还是保住了。后来,那个商人又东山再起了。那个商人就是他们孙承福老板故去的做猪鬃生意的老父亲。经马长子的苦口劝说,何超伯终于无奈地同意,按照马长子说的数目交了SM公司重庆办事处的多半资金。马长子说了,钱一送过去,人立即送还回来。马长子拿走钱的当天傍晚,何超伯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封密封的信。他打开看,是马长子叫他戌时去金紫门码头接人的信。他按时带了几个手下人去,等了一个通宵,根本就没有东方宝萍的影子。他捶胸号啕,晓得上了马长子的当了。十多天之后,他终于在“临河茶馆”里寻到了马长子,攥住马长子胸襟怒斥,找他要人。马长子却说,你那些钱不够,看在生意朋友的面子上,我还给你贴了钱去,人家才答应放人。可是你没有按我信上说的办,我信上说,叫你去接人,可是你却带了几个人去,人家见你不讲信用,以为你要拿他们,一怒之下,撕了票。唉,你我都赔了钱,你嘛,是人财两空啰。何超伯说,你乱讲,你那信上根本就没有说不让我带人去。马长子说,啷个没有,你拿那信来看,我写的就是叫你去,没有让你带人去。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冒火了,就打起来。那马长子身边有兄弟伙,将何超伯打得半死,扬长而去。之后,何超伯再也没有找到马长子。何超伯原来是指望东方宝萍能够平安回来,想办法从美国那边调钱过来,以维持这边的生意,可是,却不想蛋打鸡飞一无所获。他不懂英文,也不晓得如何与美国的SM公司联系。真是走投无路了。就想到,只有不遵守东方宝萍让他不要再去见赵嫱,以免露出是她资助了水龙钱的事情的嘱咐,决定去找赵嫱,通过赵嫱找到郑水龙,请求他给予帮助,对方肯定是会报答的。可是,他去到望龙门临长江边半山崖上的那栋吊脚楼前时,那吊脚楼只剩下残骸了。公司里是没有钱了,又不知道东方宝萍死活,没得办法了,他只好变卖了办事处的房产,开了个杂货铺以求生计,依旧四处打探东方宝萍下落。今日晚间,他从朝天门码头进了批杂货,路过这里,听得有人在说这新娘是个美籍华人,就打问,才得知是东方宝萍和郑水龙成亲。因此寻了来。


听了何超伯的述说,东方宝萍咬牙切齿,更与那孙承福有不共戴天之仇。


东方宝萍原谅了何超伯,给美国SM公司的罗杰副董事长发电报,让其汇了笔钱来。何超伯将就那杂货铺的房子,SM公司重庆办事处又重新开了张。


水龙和水妹在船长室里亲热、说话,心里总觉得有啥子事情放不下,就又去船上巡看一番。之后,他去到驾驶舱替换副船长。那轮船在他的引领下逆水破浪前行,有股不可阻挡的气势。水龙那心扑扑碰撞胸壁,那力霸川江的豪气犹生。轮船此时正驶过秭归县境三闾大夫之祠宇,水龙忽见一“惠元”小轮船由内沱斜驶而出,横断江心。立即停船相让,就听见那“惠元”小轮船上的乘客在挥手狂呼救命!“峡江轮”完全停动后,那“惠元”小轮船已流下与之相傍。顿时,那“惠元”小轮船的船舱内跃出四五十人,有头戴红顶花翎身穿军服者,有化装成黑脸张飞或滑稽小丑者,他们各持长短枪,扑登上“峡江轮”来。水龙见势不妙,叫副船长领航,急出了驾驶舱。


水龙急回到船长室,从箱子内取出那盒子炮来别在后腰里。


缝婴儿衣袄的水妹问:“发生了啥子事情?”


水龙说:“遇到水上棒老二了,你就呆在这里,千万不要出去!”急出去,锁死舱门。


水妹在舱里喊:“水龙,你可千万要小心,你还没有看着你儿子呢!”


这时候,那些上船来的人首先将账房把守,遍寻船上买办不得,遂动手挨舱洗劫乘客。乘客们又惊又怕,苦苦哀求,只好拿出钱来打发。


水龙经过四等客舱时,遇见一个戴红顶花翎穿军服的水匪,喝道:“你们要做啥子,耍横呀?”


就立马围上来一伙水匪,其中那黑脸“张飞”说:“跟你们一样,兄弟们也要来这长江上讨碗饭吃。”用手枪顶住水龙脑袋。


水龙的全身快要爆炸,伸手从后腰里掏盒子炮,被人用手按住。按住他手的人是大副关明灿。


关明灿对那帮人拱手笑道:“既然大家都是在这长江上讨碗饭吃的,就都是朋友了。是朋友嘛,就应该好生说话。我看这位大哥,你是不是先把你手上的那枪放下来。”


那黑脸“张飞”才发现,落腮胡子的关明灿身后站有一帮手拿盒子炮的船员,那些枪口正对着他。而他身后的水匪也全都举起手枪扣在扳机上。情势险恶,一触即发。黑脸“张飞”还是虚了,放下枪。说:“你们是船上水手,我们不会动你们一根毫毛,我们只是找那督货的买办讨钱。”


水龙说:“那你们啷个掠人家乘客钱财?”


黑脸“张飞”说:“那是因为没有找到买办,我们总不能空手而归嘛。”


这时候,围过来更多的水匪。有的水匪喊:“烧船,烧船!不用跟他们多说!”


水龙听了,火高万丈,这船就是他的命啊。他大声说:“你们要是敢烧船老子就和你们拼了,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!”刷地从身后掏出盒子炮来,顶住黑脸“张飞”的脑袋。


水匪的头头来了,用手枪顶住水龙的脑袋,说:“你开枪呀,他那命不值钱的,我才是头儿。你打死他我打死你,我们扯平。”扣扳机。


水妹冲了过来,扑开水匪头头举枪的手,抓住他那手疯狂地咬:“我咬死你这坏蛋,咬死你!……”


水匪头头痛得“哇哇!”大叫,将水妹一脚踹开。举枪射击,那弹丸“嘘”地飞落到大江里去。


黑脸“张飞”趁机缩回脑袋,避开了水龙的枪口。


两边的人厮打起来,眼看一场血案就要发生。


大副关明灿招呼身边水手将水妹抱回船长室去,自己站到高处喊叫:“都不要打了,千万不要开枪!有话好好说,否则会血案在即、两败俱伤!……”


水龙听见关明灿喊叫,清醒过来。水匪人多势众,水手们恐要吃亏。他更担心“峡江轮”和水妹会有不测。就对水匪头头说:“我们素不相识,无怨无仇,不该相互厮杀,你我都各自招呼自己的人立马住手,有话好好说。”


水匪头头也心虚,又怕伤了自家弟兄,说:“我看你也是条好汉,行。”


水龙和那水匪头头就各自招呼自己的人停了下来。


水匪头头对水龙说:“看来你是这船上的头,请问尊姓大名?”


水龙说:“我长在这川江上跑船,是这‘峡江轮’的船长,姓郑,名水龙。”


水匪头头说:“好,郑船长,兄弟这厢有礼了。”说着,抱拳拱手,“你看今天这事情啷个收场?”


水龙道:“你下船走人,我开船上路。”


水匪头头笑:“郑船长,那么撇脱啊,你也太小气了,就不给我弟兄们一点饭钱?”


水龙说:“我看你也是条汉子,为啥子偏就要干这水匪的行当呢?”


水匪头头嘿嘿笑:“猫有猫路鼠有鼠道,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。”


水龙说:“我要是不给呢?”


水匪头头说:“怕不得行。”又扣动手枪扳机。


关明灿过来,笑道:“兄弟,你们今天怕是没有空手吧?据我所见,你那些兄弟们的口袋里都装了不少。”


水匪头头说:“那是他们各讨自得的,你们船上也该撒几个子儿。”


关明灿就从自己衣兜里掏出包银圆来,扔给水匪头头,说:“不打不相识,就作算交个水上朋友。”


水匪头头接住钱袋,掂掂,朝自己那伙人一招手,说:“撤!”


关明灿喊道:“慢!”


水匪头头睖睛鼓眼:“想反悔?”


关明灿说:“莫要伤害那‘惠元’轮船上的人,拜托。否则,我关明灿会找到你清算这笔账的。”


水匪头头见大副眼睛里有股威严,拱手道:“我说过,我们和你们一样,只想在这长江上找碗饭吃。”


水匪头头说完,一挥手,领了那伙人下到那“惠元”小轮船去。那“惠元”小轮船上的乘客还在喊救命。就听见那水匪头头呵斥:“喊啥子,老子不会伤害你们,只让你们这船送我们到岸边,而后你们各自开船走路。”


那“惠元”小轮船“突突突”开走。


关明灿对水龙说,那押运这船上货物的买办藏匿于火舱,未被搜出,要不然他的损失会不小。水龙就庆幸从重庆出发去武汉时没有答应成敬宇要运大烟的要求,否则要是下水船也遇上了水匪,他那些大烟不就泡汤了么。成敬宇解释说,他是碍不住沈德铭军长所托让帮助运大烟的。水龙最反对吸食大烟,绝对不为任何人贩运大烟,终没有同意。为了这件事情他得罪了敬宇兄,成敬宇从来没有过地黑脸走了。


关明灿又对水龙说,刚才那水匪里有一个人认识他,对他偷偷说了真情。原来,那“惠元”轮也是上水去重庆的,被伪装为乘客的水匪骑劫,将船长和船员驱逐上岸,抛锚伏于沱内,及见“峡江轮”行近,遂利用河道形势,将轮船横渡江心,实行拦截。复恐庐山真面目为人所识,故化作古怪形象,且想借此减去船员恐惧之心而易于谈判,其计狡矣。


水龙听了笑道:“这些水上棒老二还是惧怕我们。嗯,他们其中也还是有狡诈、智慧之人呢。”


一场血战化险为夷,水龙倒真感谢大副关明灿,要不是他在中间机智斡旋,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。就想,一定不能让关明灿自己掏腰包,他交给水匪那银圆得由他来补偿。


水龙回到船长室时,水妹的肚子痛得厉害。就在这个没有星月的晚黑,水龙和水妹的女儿在长江上早产了。